2005/03/14 | 翩翩浊世佳公子
类别(红袖添香) | 评论(0) | 阅读(638) | 发表于 13:23
十二岁那年接触到了词,生平第一次认识到中国古代除了唐诗以外,还有一种诗歌形式是如此优美,如此打动人心。
或者是因为生于江南,天性中便多一些佳期如梦,月迷津渡的东西,于是,这旖旎温婉,柔情蜜意的词便成了那时我最喜欢吟诵的读物。
虽然那时的我并不懂得什么是佳期,亦不懂得什么是断肠。

说来蛮好笑,十三岁第一次读到那首“谁念西风独自凉”,却不知道写词的到底是哪一位,误认为不是大小晏,就该是欧、柳、秦之辈。我从来不曾怀疑过,那首词不是出自宋代,除了那个低吟浅唱蔚然成风的大宋朝,还有哪朝哪代能出此佳作?

至今仍记得落雨午后,独自低低吟诵着那首《浣溪沙》:
谁念西风独自凉,萧萧黄叶闭疏窗。沉思往事立残阳。
被酒莫惊春睡重,赌书消得泼茶香。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
那个时候的我,当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,自以为是的喜欢着人,自以为是的痛苦无奈着,于是这首词成了我当时最大的安慰。
我不知道那是一首悼亡词,只是觉得写词的人和我一样,心跌进了无底的深渊。

呵,那时候的我啊,沉醉在自己的这些似乎有些美丽的小小伤痛中,实在矫情的可以。
不过,我记住了这首词。

升入高中后,我知道了,这词竟是出自一位清人之手,而且是一位满族的贵公子。他叫——纳兰性德。

说实话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我有些不信。我不信这样的词是出自一位满人之手。我一直认为所有的好词都被宋朝人写完了,正如所有的好诗都被唐人写尽了一般。
我开始去找他的《饮水集》,去找有关他的生平介绍,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贵公子会写出如此悲凉的文字。只是,从那时起,我爱上这个敏感得有时如一个女孩儿般的男子。

纳兰容若生于康熙朝,那是一个文治武功都极为鼎盛的时代,且康熙帝亦极为崇文,文人在当时该算有其施展长才之所。容若是权臣纳兰明珠之子,满族贵胄,八旗子弟,按理想来他的日子应该过得无比惬意,无比滋润才是。况且,当时的满族子弟,靠着祖荫,多数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,为什么独独这一个会与众不同。
不同在于,他竟能写出如此好的诗词,不同在于,他满纸哀哀的调子让人读过之后无不为之恻恻心酸。
只是我不明白,他该是翩翩浊世之中的一位佳公子,为什么我却只能看到满目凄迷满目悲凉呢?真的仅仅是因为他在年轻之时痛失爱妻吗?
我一字一句地念着他的词,我知道原来所谓葬花并非仅仅出自曹雪芹一人的奇绝想象,纳兰的“寒更雨歇,葬花天气”读来,更叫人觉得哀婉异常。

身边亦有许多女孩子喜欢纳兰,甚至在我看来,他竟是完美的男子。他的文采自不待言,他更是一名武将,满人重武,他能做一位带刀的待卫,想来武功应该不弱。而所谓文武双全其实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的多情且深情。

一个同样喜爱着纳兰容若的女孩子曾说过,容若的一生也许是完美的,但也是悲剧的。或者正因为他这一生是悲剧的,才成就了我们眼中完美的纳兰容若。
多数女孩子必然于我一样,所谓的完美,在我们眼中并不是功成名就,亦不是著书立传,而是性情上的一种完满的表现。
细看纳兰容若短短的一生,如果功利一些,会发现其实除了他曾经写下无数叫人感怀的词章外,在事业上竟然别无建树。这多少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,而细想之下,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。
他的父亲纳兰明珠权倾朝野,也许就是这种如日中天,众星拱月般的权势、地位,恰恰成了容若在朝堂之上建立一番事业的最大障碍。他是一位武将,满人是在马背上得天下的,所以能成为一名武将应该有着不错有前途;他深受康熙帝的宠爱,曾经多次随驾征驰,曾经南征北讨,拔寨连营。
然而不知是上天有意要成全他在词章上的成就,还是天意弄人,偏偏他从来没有机会施展长才,既未能在随驾出行之时一展武艺,亦不曾在朝堂之上献策立业。或许这种种的不顺成了他心底的隐痛,同时也成了后世人的幸事,若非如此恐怕今时今日的我们是读不到这些佳词佳句的吧。

事业上,容若一生算是襟袍未开;感情上,亦是屡屡受挫。都知道纳兰容若与发妻感情甚深,那一首首悼亡词足可证明;说来好笑,当我无意中在别的资料上得知,纳兰容若曾经喜欢过自己的表妹,奈何情深缘薄,佳人被征入宫,从此再不得见时,而他心底仍存留恋,也知道了在卢氏死后,他又有续弦,夫妻间亦可称得上相敬如宾时,竟有一些怨怪他。我以为他对卢氏的感情是从来无二的,是绝对的专一,绝对的纯粹的,然而童话般的故事并未成真,于是,心底多少对他有一些怀疑,怀疑他这份深情到底有多深,这份真情到底有多真?
现在想来,或者是因为在我心中他竟是上天不能多造一个的完人,所以对他也不免苛刻,谁能要求一个人一生中只能有一段感情?只要他在彼时彼刻对这个人是完全的全心全意的,那就是世上难求的真情了。
我不知道他的发妻卢氏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子,对她的种种揣测和猜想只能自他和他的朋友的诗词中去找寻。
她出身名门,容貌妍丽,“纵使倾城难再寻”;她知书达理,有所进退,“赌书消得泼茶香”。因此,纳兰容若在朝堂之上虽然失意,回到家来,在这闺房之中,他依然能得到宽慰和柔情。夫妻之间,琴瑟和鸣,相濡以沫,然而这“只羡鸳鸯不羡仙”的日子只过了四年,红颜命薄,如花年月猝然而逝。这一去,仿佛也一并也带走了容若的心。

读过很多悼亡词,不可谓不深情,不可谓不哀婉,却从来不曾有过纳兰容若悼亡词那般凄绝美绝。
苏轼的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,不可谓不悲凉,但一想到他的三妻四妾,一想到他那套朋友如手足,妻子如衣服的做法和论调,不免不让我对他这副“深情”打个大大的问号,这到底是做给谁看的?苏夫子有时未免过于矫情了些。贺铸的一首“重过阊门万事非,同来何事不同归”,亦不可谓不深情,但毕竟他夫人走时也已五十多岁,不同于卢氏的红颜早凋。

纳兰容若的悼亡词,除了悲凉深情,更为难能可贵的是,能从这词章之中读到容若的真性真情。
记忆中还有一首词,短短几句的小序便已叫我心折。
“丁巳重阳前三日,梦亡妇淡妆素服,执手哽咽,语多不复能记。但临别有云,‘衔恨愿为天上月,年年犹得向郎圆。’妇素未工诗,不知可以得此也,觉后感赋长调。”不读他的词,只这一段序足叫人为之掬泪。一个曾经自称是“狂生”的人自妻子死后,心心念念难以舍弃,满腹才华皆化为这一阙阙啼血的诗词,怎不叫人唏唬,叫人心酸。也叫人忍不住去猜想这卢氏到底是何等样人,能叫纳兰至死难忘,盼结来生。

纳兰死于卢氏走后十一年,临终前几日还和朋友在一起赏花作诗,在留下“零落鸳鸯,十一年前梦一场”这样的词章后,他终于追随妻子而去。他死的从容,死的唯美。
上天在这次对他算是宽容,在他走后不久,纳兰家家败人散,父亲纳兰明珠锒铛入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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